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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生一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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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ying | 2008-12-27 02:06:50
正如你们中的一些人所知道的,我妈于2008年12月7日凌晨1:30去世了,享年45岁。她很年轻,也仍美丽,只是静静躺在那里的样子消瘦的我不忍多看一眼。转眼就是她的三七,我想我也有勇气回过头来写下这些了。
11月29日我考雅思,那天半夜她就病危过一次,同样是肾衰竭导致尿中毒,神志不清到会咒骂所有靠近她的人。所有家人都到场了,我完全不知情。我爸的理由是我要考试。后来没想到奇迹般的抢救回人了。之后的一个礼拜,算是回光返照吧,我妈精神状态很好,每天能吃几十个饺子,排便排尿也都算正常,虽然还是气喘,但是周围人都觉得看上去很不错。不过,迷信点说吧,有些不好的征兆。连着两天,我姥姥给我妈蒸蒲城拿来的馍。一锅四个,每次都有一个出锅后变成死面了,缩成一个小球。我姥姥说她蒸了一辈子的馍都没见过这样的,还连着两天。我爸看到就说没什么,扔掉就是了,但是两个人心里还是存了个疙瘩。后来姥姥听我姨说,蒸馍那段时间我妈意识很模糊,说是回家了一趟。可能是吧,我们想,她想家了,好久没回去了,就留下了点什么。最后一天下午我妈忽然不想吃饺子了,让我姥姥蒸包子。结果那把我妈最爱用的双立人的不锈钢刀从刀架掉到地上,摔成整整齐齐的两截。用过双立人牌子的都知道双立人的刀具结实到什么程度,更何况我家的刀架离桌边远得很。结果就是这最后一顿饭也没吃成,她人就走了。后来我们猜想,我妈一辈子最喜欢照顾家人,做饭一把好手,得病后又吃不了东西,也许是想带到那边去吧。所以后来烧纸的时候我们给她带了一套新厨具,传统型的,比双立人轻多了。
再说回12月7日那天,早上我考日语一级。6日晚上我爸打电话叫我明天考完就飞回西安,我知道不是什么好事,但没想到会这么快。我故意不去想这些,差不多就是1点半左右睡着,迷迷糊糊地发烧了,梦到我妈交给我什么东西,可惜醒来后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是什么。下午五点到了飞机场,我爸、我姨和晓戈叔叔都来了,我本该想到这不是什么好预兆,可我还是不愿想,直到坐上车,我爸告诉我,璇儿你要坚强,你妈昨晚1点多走了。
我第一感觉是我在做梦,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完全没有哭,只是眼睛虚无缥缈地盯着一个前方的点。我想了很久都没觉得这件事是我自己的事,我觉得那似乎是别人的事,与我毫无关系。我一路上看着窗外,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,但就是没有觉得难过。直到走进旧家摆的灵堂,烧香、磕头、流泪,看着周围一圈圈涌上来的人群,我还是茫然若失,唯一的感觉就是不真实。只是觉得很累,很累,谁也不想理。所以我当晚几乎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。
晚上回到新家,躺在姥姥收拾平整的床上(用她的话来说就是,她前几周就感觉我该回来了,所以提前收拾好的),我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实感。就像这几年的时光都是一场梦,我到现在都没有醒。每天都做梦做到不愿起来,醒来就会想起我妈骨瘦如柴的样子,想起家里所有人终日满面愁容、憔悴不堪的样子,想起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时的刻骨痛楚。我抱着一盒纸巾,还是没有哭,不孝地说,我曾想象过这一天到来时我会怎么样,是会找个角落痛哭流涕吗,是会大脑一片空白吗,是会惊愕地昏厥过去吗,是会找几个知己倾诉自己的无助吗。结果我什么都没做,脑子里徘徊的是杂七杂八的小事,没有震惊,也不愿找其他人。我爸他们都问我,要不要人陪,我说不用,我就想一个人睡。我怕他们躺在我旁边不知道找什么话来安慰我时,我会更不知道说什么话来告诉他们,我没事我很坚强。
早上起来就是赶去灵堂。然后我爸要带我去看我妈,临时停灵在三兆。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也没去过那地方,但我第一反应就是惶恐不安。我怕这一见打破我所有的现实逃避。于是穿着孝衣,我神志清醒地去了,却神志不清地回来了。小小的房间里,小小的棺材里,小小的袋子里躺着我妈。我去的时候本来她的脸是被罩着的,工作人员来了说不行,这得把脸露出来。我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恐怖异常。为什么棺材这么密闭,为什么不能透气,这太不人道了,如果我妈还没死呢,如果她还能再呼吸一口这世界的空气呢……拉开拉链,露出她的脸那一刻,我崩溃了,我很怕,我拼命往后躲,我哭的所有跟来的人都忍不住哭了,最后我休克了。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,无法再与最亲的人说一句话,哪怕那是抱怨是责备,无法让她再看你一眼,哪怕那是衰弱疲惫的眼神。尤其是我对她的离开完全不知情,甚至有同学比我知道的还早。我没听到她留下的话,而她也没留下什么话。她最后很快尿中毒昏厥了,所以是毫无痛苦地走的。这一点我感到很欣慰。还有她生前什么也不能吃,而她又那么嘴馋,现在可以想吃什么吃什么了。我们给她烧了很多好吃的,每天也会在灵堂上供一份饭菜。
我记得前阵子有一次和我妈打电话,她还跟我说北京天冷,千万要买毛裤,别那么硬撑着,等老了就有罪受了。结果我直到她走都没在意这件事。我特别后悔。还有我曾说要带小白给她看看,要带北京有一家特别好吃的绿豆糕给她,都没有实现。我特别特别后悔。后悔有什么用呢,后悔。事实上她离开之前我有半个月都没跟她打过电话了。所以我想告诉所有说我孝顺的人,我很不孝,我是世界上最不孝的女儿,如果有来生,我一定要照顾我妈,我一定要像她对我一样对她好的无以复加。还有就是,好好对待这几年同样受尽折磨的家人。如果这样可以弥补我的罪过,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做。
人的一生真的像一场梦一样,我是这么安慰我姥姥的。我觉得她是时候把心思放在自己的晚年生活上了。我们都随时可能离开这个世界,也可能一眨眼就到了将死之岁,想那么多有什么用。我到现在仍觉得我在做梦。我想只要不是遗忘,高兴地去面对总比难过地去面对是好事吧。我想对终于能够不再痛苦的我妈来说,这也未尝不是好事。如果做梦可以让我不痛苦,让所有人都不痛苦,我愿意继续做这个漫长的梦,然后适时地在睡着后见到她,看着她仍然微笑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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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说回12月7日那天,早上我考日语一级。6日晚上我爸打电话叫我明天考完就飞回西安,我知道不是什么好事,但没想到会这么快。我故意不去想这些,差不多就是1点半左右睡着,迷迷糊糊地发烧了,梦到我妈交给我什么东西,可惜醒来后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是什么。下午五点到了飞机场,我爸、我姨和晓戈叔叔都来了,我本该想到这不是什么好预兆,可我还是不愿想,直到坐上车,我爸告诉我,璇儿你要坚强,你妈昨晚1点多走了。
我第一感觉是我在做梦,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完全没有哭,只是眼睛虚无缥缈地盯着一个前方的点。我想了很久都没觉得这件事是我自己的事,我觉得那似乎是别人的事,与我毫无关系。我一路上看着窗外,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,但就是没有觉得难过。直到走进旧家摆的灵堂,烧香、磕头、流泪,看着周围一圈圈涌上来的人群,我还是茫然若失,唯一的感觉就是不真实。只是觉得很累,很累,谁也不想理。所以我当晚几乎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。
晚上回到新家,躺在姥姥收拾平整的床上(用她的话来说就是,她前几周就感觉我该回来了,所以提前收拾好的),我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实感。就像这几年的时光都是一场梦,我到现在都没有醒。每天都做梦做到不愿起来,醒来就会想起我妈骨瘦如柴的样子,想起家里所有人终日满面愁容、憔悴不堪的样子,想起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时的刻骨痛楚。我抱着一盒纸巾,还是没有哭,不孝地说,我曾想象过这一天到来时我会怎么样,是会找个角落痛哭流涕吗,是会大脑一片空白吗,是会惊愕地昏厥过去吗,是会找几个知己倾诉自己的无助吗。结果我什么都没做,脑子里徘徊的是杂七杂八的小事,没有震惊,也不愿找其他人。我爸他们都问我,要不要人陪,我说不用,我就想一个人睡。我怕他们躺在我旁边不知道找什么话来安慰我时,我会更不知道说什么话来告诉他们,我没事我很坚强。
早上起来就是赶去灵堂。然后我爸要带我去看我妈,临时停灵在三兆。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也没去过那地方,但我第一反应就是惶恐不安。我怕这一见打破我所有的现实逃避。于是穿着孝衣,我神志清醒地去了,却神志不清地回来了。小小的房间里,小小的棺材里,小小的袋子里躺着我妈。我去的时候本来她的脸是被罩着的,工作人员来了说不行,这得把脸露出来。我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恐怖异常。为什么棺材这么密闭,为什么不能透气,这太不人道了,如果我妈还没死呢,如果她还能再呼吸一口这世界的空气呢……拉开拉链,露出她的脸那一刻,我崩溃了,我很怕,我拼命往后躲,我哭的所有跟来的人都忍不住哭了,最后我休克了。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,无法再与最亲的人说一句话,哪怕那是抱怨是责备,无法让她再看你一眼,哪怕那是衰弱疲惫的眼神。尤其是我对她的离开完全不知情,甚至有同学比我知道的还早。我没听到她留下的话,而她也没留下什么话。她最后很快尿中毒昏厥了,所以是毫无痛苦地走的。这一点我感到很欣慰。还有她生前什么也不能吃,而她又那么嘴馋,现在可以想吃什么吃什么了。我们给她烧了很多好吃的,每天也会在灵堂上供一份饭菜。
我记得前阵子有一次和我妈打电话,她还跟我说北京天冷,千万要买毛裤,别那么硬撑着,等老了就有罪受了。结果我直到她走都没在意这件事。我特别后悔。还有我曾说要带小白给她看看,要带北京有一家特别好吃的绿豆糕给她,都没有实现。我特别特别后悔。后悔有什么用呢,后悔。事实上她离开之前我有半个月都没跟她打过电话了。所以我想告诉所有说我孝顺的人,我很不孝,我是世界上最不孝的女儿,如果有来生,我一定要照顾我妈,我一定要像她对我一样对她好的无以复加。还有就是,好好对待这几年同样受尽折磨的家人。如果这样可以弥补我的罪过,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做。
人的一生真的像一场梦一样,我是这么安慰我姥姥的。我觉得她是时候把心思放在自己的晚年生活上了。我们都随时可能离开这个世界,也可能一眨眼就到了将死之岁,想那么多有什么用。我到现在仍觉得我在做梦。我想只要不是遗忘,高兴地去面对总比难过地去面对是好事吧。我想对终于能够不再痛苦的我妈来说,这也未尝不是好事。如果做梦可以让我不痛苦,让所有人都不痛苦,我愿意继续做这个漫长的梦,然后适时地在睡着后见到她,看着她仍然微笑的脸。